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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不是小人物-

时间2021-04-05 来源:搜客文学网

  核心提示:阳春三月,夭夭碧枝,皎皎风荷,暖风熏醉,染了春扉。安静的午后,静静的梳理着自己的思绪,轻轻的敲打着心语,不想惊扰沉睡的记忆,不想扯住渐行渐远的思绪。初春的日头,终究是有了暖意的了,鹅黄的嫩绿轻轻浅浅的...
 

    赵得贵做了两件让赵家堡全村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赵得贵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盖起了一座上下十间的二层小洋楼,第二件事情是在小洋楼落成完工的第二天当上了赵家堡社的社长。
    赵得贵的二层小洋楼盖起之前,赵家堡已经有人新盖了一座二层小洋楼,也是上下十间,楼主人是村主任赵海。赵海的二层小洋楼坐落在村中央,一条不太宽畅的据说是县级四级公路的砂路从门前经过,小洋楼墙壁上洁白的瓷砖和窗户上明亮的玻璃在阳光下耀人眼目,在整个村子破旧的房子中间就很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乡上或县上来人,几辆小轿车在门前公路上一停,车上下来的人被前呼后拥着上了主任家的楼梯,然后大家就看见主任的小儿子满庄子跑着买鸡,然后大家就闻见炖鸡肉的香味从主任家飘来,溢满整个庄子,再然后就听见主任家小洋楼上响起一片划拳喝酒的声音。赵得贵也住在村中央,与主任家仅隔一条公路,因此主任家一天三餐吃什么都瞒不过赵得贵的眼睛和鼻子。有时乡上来人,赵得贵实在抵抗不住那诱人的炖鸡肉的香味,就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皱巴巴的西装穿上去支书家借东西。因为赵得贵不太讲究卫生,说话时又唾沫星子四溅,主任怕影响了上级领导的食欲,让老婆舀一碗鸡汤泡上馍馍蹲在地上吃罢,把要借的东西立马拿给他,赵得贵就狠狠地盯一眼炕桌上的酒杯,拿上东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有次,乡长陪林业局局长来检查退耕还林工作,赵得贵又去主任家借东西,主任刚刚挨了局长的批评,只顾向局长汇报工作,对一脸灰土的赵得贵视而不见,赵得贵在地上站了半天,没话找话地说主任我也想盖个二层洋楼,有空你帮我算算得多少钢筋水泥。主任忍不住噗嗤一笑说好好好,改天我给你全写下来,你快去干活吧,不然耽误了你的活可不好。从此庄里老老少少见了赵得贵就笑问你什么时候盖楼呀,我们可等着给你放炮呢。赵得贵一笑说快了快了,到时候一定请你们的。没过几天,赵得贵真的请来风水先生拉指向查吉日,叫上庄里的几辆三轮运砖拉沙买钢筋大兴土木了。庄里人懵了几天终于都恍然大悟:原来赵得贵的三个女儿前年、去年分别嫁出去两个收入了五六万元,今年十六岁的小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也收入了两三万元,这家伙肥着呢。两三个月后赵得贵的二层小洋楼就拔地而起和主任的小洋楼并排在村中央,也是洁白的瓷砖明亮的玻璃,和主任的一模一样。赵家堡社的鸡群里一下子立起了两只仙鹤。
    但人们还是没想到赵得贵会被选为社长。
    赵家堡社长选举会是在赵得贵的二层小洋楼落成后帖好瓷砖装好玻璃的第二天开的,会场就在村中央两座小楼前的巷道里,一张旧桌子一条破凳子靠墙根一摆,村支书刘杰和主任赵海面向群众往那儿一坐就算是主席台了。主持会议的支书刘杰对巷道里或蹲或站或坐着的乱哄哄的群众说你们赵家堡的原任社长不干了,大家听没听说过古人有一句话叫国不一日可……支书一时忘了词儿,搔着头皮想了半天说对,叫国不可一日无君,一个社几十户上百号人口,同样也不可一天没有社长,所以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就是选社长。支书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清清嗓子说��看这社长是个芝麻小官儿,可他有时间还就是比乡长县长重要,所以嘛这个社长人选要求是思想好,文化程度高,能带领大家致富,现在大家就提名选举吧。
    支书刘杰扫视了大家几遍,见没人提名,无病呻吟地咳嗽两声象是对大家说又象是对主任说既然没人提名那我就替大家提个人选,大家看赵虎怎么样。
    会场上的喧哗一下子寂静下来,大家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主任赵海脸上。主任说要不就这样吧,同意的请举手。
    会场上更加寂静了,举手的只有三个人。
    赵虎是主任赵海的堂弟,读过高中,在庄子里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了。前几年在外地当小包工头挣了三五万元,被乡上评为致富能手发了一张奖状,在人前头很是荣耀了一阵。这家伙兜里有了几个钱专爱干寻花问柳的事。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赵虎是馋嘴的兔子,哪儿草嫩吃哪儿,他带了邻村的几个年轻人到他的工地上打工,每回来一次就半夜敲开人家媳妇的门,谁家媳妇要是不让他上炕,他就会找出种种理由把你的工钱扣得所剩无几。有一次村里的王老六他爹病重要住院,家里拿不出钱交住院费,向赵虎借了两千元,赵虎当晚就去敲王老六媳妇的门,被王老六媳妇推出大门,赵虎第二天就上门要钱,王老六无奈将家里唯一值几个钱的耕牛卖了还帐。久而久之,邻村年轻人也就没人再上他的工地了。两年前,赵虎不知在哪儿嫖妓染上了性病,半年后病是治好了,但把几年挣的钱也全搭进去了差不多,交给小舅子管理的工程也搞烂包了,这两年工程越来越难搞了,想东山再起是不可能的了,只好呆在家里,但恶习难改,一看见年轻漂亮的女人就想着法子死缠硬磨,庄里女人见他都躲瘟似地。尽管大家都知道如今没人愿意干社长这个跑腿操心又惹人的差使,但要选赵虎当社长,还就是很少有人同意。社长毕竟大小也是个人前头跑的角色。
    举手的三个人见诺大的会场就孤零零地伸着那么三只手,也都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会场上更加寂静了。没人当我当算球了。有人这么说。大家一看,是蹲在一块石头上卷着旱烟的赵得贵。村支书刘杰带着满脸嘲笑的意思嘿嘿一笑说你当然也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嘛,又对会场上的群众说同意赵得贵的请举手。
    会场上叽里咕噜了一阵,不知是谁恶作剧地喊了声我同意。这一声喊不要紧,谁知整个会场上的人一个跟一个举手喊道我同意我同意。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支书和主任的意料,当然也出乎赵得贵本人的意料,刚才他只不过是说着玩而已,此前当社长在他心里那可是遥不可及的事儿。
    支书和主任的脸上明显有了一种很难看的表情。主任说赵得贵嘛当然好是好,不过大家看看再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大家说我们就选赵得贵。
    赵得贵于是当选为社长。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赵得贵便有了一种赵匡胤陈桥驿黄袍加身的感觉。
    赵得贵当上社长以后,赵家堡人的生活开始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而且这变化是在赵得贵当选为社长的第二天就开始的。那天早上,睡懒觉的人还没起来,赵得贵就站在自家新修的二楼阳台上扯着嗓门喊:收钱了每户五块每人两块。然后又换个方向再喊收钱了每户五块每人两块。赵家堡四十来户人家居住的虽然杂乱但却很集中,平常有什么事在巷道里一喊就全听见了。这两年,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和各种杂费,人们已经习惯了不纳粮上草不和干部费口舌,早上清清静静睡懒觉的生活,现在赵得贵一喊收钱,就都有点鬼子进村了的感觉。太阳冒花时,赵得贵就开始挨家挨户上门去收钱。赵得贵收钱的第一个目标是主任赵海家。赵得贵走进主任家二楼客厅时,主任正喝着三炮台看报纸,见赵得贵这么早就穿着那套皱巴巴的西装进来,爱理不理地从茶几上取了一支“海洋”烟吸着,说今天又要借什么。赵得贵说不借什么,收钱。主任说如今税费全免了,收什么钱。赵得贵说收钱修泉哩。主任本来就对赵得贵被选为社长之事大为不快,说村上没有指示你这就是乱收费。赵得贵知道主任是故意跟他过不去,也从衣袋里摸出一支“兰州”烟用打火机“咔”地一下点燃说谁不愿意交钱谁就别吃水。头也不回地下楼而去。从主任家出来,赵得贵忽然改变了上门收钱的主意,径直又趴上自家的二楼阳台喊道收钱修蓝水泉了,每户五块每人两块,谁不交钱谁就不要吃水。
    赵得贵连喊四五遍以后,决定正式上门收钱。
    赵得贵先来到刘得成的小买部,破例买了一盒“海洋”烟。他想支书、主任平时都抽“海洋”,自己如今是社长了,起码档次也要同支书、主任他们差不多才好。刘得成的小卖部位于庄子巷道中心,此时来买东西的人很多,但也无非是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等等。刘得成一边忙着取东西收钱,一边和他打招呼说赵社长要修泉呀。赵得贵给刘得成和在场的男人们每人发了一支烟说是要修泉哩。想想又说以后你们叫赵社得了,这个长字就免了吧,人家称局长乡长也都免了长字呢,咱哪敢担当长字呢。众人都笑道:那以后就叫赵社吧。赵得贵说就是就是,叫赵社最好。又说你们几个在场,就先带个头把钱交了吧。刘得成在历任社长收钱时都是从没打过折扣的,于是第一个交了钱,在场的五六个人受刘得成的影响,身上有钱的一个跟一个交了钱,没钱的也保证下午一定交上。然后,赵得贵就绕过支书赵海和赵虎家,来到庄子北头,开始挨家挨户上门收钱。
    赵家堡人吃水的泉位于赵得贵家门前不远的一棵老柳树下,实际上是一个水源很旺的大坑,周围长满了水草,夏天泉水凉得渗牙,冬天水面上冒着氤氲的热气,更与众不同的是泉水一年四季呈黛蓝色,老人们都称之为蓝水泉。有时逢着天旱,别处的泉水都干涸了没有水吃,惟有赵家堡人依然吃着清凉的水,这让邻村的人羡慕不已。赵家堡人老五辈人畜同吃着蓝水泉的水,尽管常有牛毛、马粪之类的东西漂在泉中,但大家习惯了,并没有觉得不卫生或什么不好的,所以历任社长和群众谁也没有想到要修一下泉。现在赵得贵刚当上社长就要修泉,大家虽然觉得他有点新官上任想显一下能的意思,但修泉毕竟是件好事儿,况且每户也就十来块钱的数,现如今山里人虽说还不怎么富裕,但谁也不缺那十几块钱,所以赵得贵挨家挨户一圈下来,大家很快就把钱交上了。
    除了主任赵海和赵虎,只有两个人例外。
    北京有专门看癫痫的医院吗第一个和赵得贵叫上板的是赵春林。赵春林在赵得贵之前当了十几年的社长,从最早的催缴公购粮,收三提五统、承包费、特产税、屠宰税,一直到统一收取农业税,再到农业税取消,十几年来所作的工作主要就是挨家挨户上门收钱,三天两头和人吵嘴。最闹心的有两次。一次是为收承包费被赵大娃媳妇抓破了脸,至今右眼角还有一道半寸长的指甲痕。另一次是赵春林去刘云家收屠宰税,刘云说我老婆辛辛苦苦养一头年猪还缴啥狗屁税,我和我老婆睡觉你收不收税,要收你等着今晚收好了。刘云老婆二话不说,上前从赵春林的裤裆里一抓,赵春林的裤裆就开了一个大洞,男根一下子明晃晃地吊在了外面,赵春林双手捂住裤裆落荒而逃,算是亲身体验了农村税费改革的风云变幻和酸甜苦辣。那次被扯破裤裆后,回去被老婆一顿臭骂,赵春林是无论如何也不干这个破社长了,可当时正是收缴税费的关键时刻,暂时又没有合适的社长人选,主任赵海请上乡长提上烟酒好说歹说灌了半天米汤,赵春林总算又干了几年。去年农业税一取消,社长基本上没多少事可干了,看到别人一年出去打工成千上万地往家里挣钱,赵春林准备也要一心一意挣点钱,任支书、主任磨破嘴皮再也不干了。
    赵得贵转到赵春林家时,赵春林正请了外村的一个兽医在院子里劁猪崽,院子里乱七八糟丢了不少血淋淋的猪腰子猪卵肠什么的。今年生猪价格一路飞涨,赵春林前几天从集市上买了二十头猪崽准备养饲料猪。见赵得贵从大门进来,蹲在地上头也不抬说赵得贵你多大的官,不收钱就急死你啊。赵得贵说不收钱还选我当社长干啥,你不都收了十几年的钱吗,你以为你的社长就比我官大啊。赵春林说你以为我爱收钱,那不是上面有任务吗。赵得贵把半截烟头啪一下扔在地上说上面有任务没任务一样是收钱,敢情你收钱是公事我收钱就是私事啊。赵春林把一只劁好的猪崽放进圈里,又抓住一只按倒在地上说修泉又用不了多少钱,集体的白杨树多的是,放几棵卖了不就都解决了。赵得贵说要放你去放,不交钱就��吃水,还当过社长的呢,狗屁都不如……。赵得贵还要骂,兽医拿一把用镰刀尖自制的手术刀把一只猪崽割得一阵紧似一阵地残叫,赵得贵心里痒得不行,跑到一边嘴里低声骂咋不劁死你个狗日的。赵春林媳妇在衣襟上擦了擦油腻腻的手,从屋里拿了十几块钱递给赵得贵,说你哥那张破嘴你��往心里去。赵得贵把一团浓痰狠狠地吐在当院说有本事你别交啊。
    从赵春林家出来,赵得贵又转了几户,就转到了刘云家门口。刘云今年六十多岁,从年轻时就能说会道又嗜酒如命。俗话说“雄人一张嘴,好马四条腿”,但让赵家堡人想不通的是别人能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贩驴倒马赚光阴,而刘云这人生活却毫没道理的困难,更要命的是还要隔三差五拿塑料壶从镇上买来一斤三块钱的散装白酒每天就着浆水面或煮洋芋喝半斤,只要喝了酒,不管醉不醉,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拉开架势扯开嗓门唱秦腔,老婆或儿子在家,就拍桌子摔凳子骂老婆打儿子,根本不考虑居家过日子的事情。赵得贵刚走到刘云家门口,听到刘云在院子里“咚――锵,咚――锵”地叫,一看,他正手里挥舞一把木锨当青龙郾月刀,在唱《出五关》呢。看见赵得贵,刘云“哐――才,哐――才”疾步跨过来,说正没人陪我喝酒呢,走走走陪我喝酒去。赵得贵头一次被人请喝酒,觉得还是当社长好,就很“干部”地跟刘云进了大门。
    刘云虽然好喝酒,但赖拳赖酒也是出了名的,和赵得贵划了几拳,输了就一个劲地赖开了。赵得贵很长日子没闻到酒味了,开始还巴不得自己将那半塑料壶酒全喝了解解馋,可经不起刘云一个劲地赖,不一会就被赖醉了。醉了的赵得贵把一杯酒泼到地上说喝不成算球了,咱是社长不是小人物,咱还有公干呢。刘云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社长算个球,我去年还和乡长划过拳呢。赵得贵说你喜欢跟谁划划去,赶紧交了钱我还忙着呢。刘云说中央三令五申给农民减负呢,你这乱收费就是违抗中央文件。赵得贵取一根烟自己点上说有本事你到中央的泉里吃水去,别吃蓝水泉的水了。刘云见赵得贵喝了他的酒还不给他发烟,有点恼羞成怒地说我给你酒喝是把你看成一泡人,要收钱跟我老婆要去。赵得贵知道刘云在历任社长收钱时都是最头疼的一个,况且赵春林被刘云老婆抓破裤裆的事没有人不知道。我连主任都不怕还怕你老婆不成,赵得贵一拍炕桌跳下炕,临出门丢下一句话:谁不交钱谁就不要吃水。
    几天后,泉修好了。以前那个叫蓝水泉的大水坑被赵得贵带几个年轻人用水泥圈砌起来,干净的泉水从铁管子里直接哗哗流到桶子里,方便极了。赵家堡人觉得赵得贵确实是做了一件好事儿,对赵得贵也有意无意间热乎了起来。
    泉刚修好的几天里,赵家堡的女人们早上去担水,发现赵得贵一大早总是披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蹲在泉边,一边吸烟一边看泉水哗哗地往大家的桶子里淌,起初,都以为赵得贵修了泉想表现自己的功劳,捞几句奉承话受用受用,有乖巧的女人便说这泉修了就是好,又干净又方便,赵社你可算给大家干了件大好事呢。赵得贵像没听见似的一声不吭,依旧蹲在那里吸他的烟,看泉水哗哗地往大家的桶子里淌。大家便觉得赵得贵有点不识抬举,担了水边走边骂不就修了一下泉吗,又没造出原子弹,有啥了不起。后来大家就看出了端倪,原来赵得贵守在泉边是另有目的。
    这天早上大家三三两两来担水,赵得贵依旧一声不吭蹲在一边抽烟,不一会主任老婆担着桶子吱扭吱扭来了,赵得贵立马迎上去说嫂子来担水呀,你看这泉现在方便多了吧。主任老婆脸上很不自然地说方便方便,接满水逃也似地担上走了。接着刘云老婆也来了,赵得贵又迎上去说婶子你看这泉现在方便多了吧。刘云老婆脑子不如主任老婆好使,不知赵得贵的用意,连说方便多了方便多了。赵得贵一扔烟头说知道方便就把钱交上。刘云老婆一声不响接满两桶水正要担上走,但她没有主任老婆那么幸运。赵得贵一把提起一只桶连水扔的老远,倒光了水的桶子哐啷啷滚了几米远,被石头碰得变成了牛头马面状。
    刘云老婆在几任社长跟前从没吃过下水,这下像捅了窝的马蜂,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伸手照准赵得贵的裤裆里抓来,赵得贵闪过她,抬脚朝刘云老婆干瘪的屁股上踹了一下,刘云老婆便一个狗吃屎趴在了地上,赵得贵连着又踹了两脚后,竟当着众人的面从裤裆里掏出那个丑陋的东西朝着刘云老婆吼道你不是要咬我的球吗,有本事你咬啊。刘云老婆和几任社长打交道,都是社长们败在她手下,谁知赵得贵就偏偏不买她的帐,她怕赵得贵再踹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拿了扁担和摔扁的桶子飞也似地跑了。赵得贵骂道别人怕你老子不怕,不交钱就永远别吃这泉里的水,骂完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喝茶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给赵得贵捎来一张通知,说是村上下午要召开村社干部会议,乡长要亲自来村里安排工作。赵得贵第一次接到盖有鲜红大印的通知,便有了一种很神圣的感觉。会议在村委会不大的院子里召开,十几个社长稀稀拉拉散乱地坐在砖头或石头上,叽里咕噜交头接耳着,像电视上的黑社会开会似的。乡长、乡秘书、司机和支书、主任等村干部坐在前面的一排桌子上,上面和下面人数相差不了多少。赵得贵以前是参加过几次村上的会议的,但那都是社员大会,他和每个去参加会议的人一样,或坐或站地聚集在一起远远地听支书主任们轮流讲话,就像一棵大树上乱混混的一大团树叶,有他没他都无所谓。但这次以社干部的身份如此近距离地听乡长讲话,意义就不同了,他觉得上级领导的讲话是粮食,下级干部的耳朵就是口袋,是粮食总要往口袋里装的,不认真听就对不起自己的干部身份。乡长先是讲全县全乡新农村建设的大好形势,然后讲村里建设新农村的工作,反正讲了很多赵得贵以前似曾听说但从没往心里去的话。赵得贵以前最不爱听领导讲话了,他觉得那都是一些从报纸电视上学来的空话套话,站在太阳底下听你讲话还不如坐在自家炕上听电视里讲的。但今天他由于听得认真竟然听出了很多与自己与众人有密切联系的内容,比如若要富先修路的意义,比如参加新型合作医疗的切身利益等等,一套一套的,象一张笊篱看似漫无目标地下入锅,但捞上来的全是香喷喷的饺子一样,让赵得贵回味无穷。
    傍晚,赵得贵正闲着没事手插在裤兜里在大门口转悠着,回味乡长的讲话就是有水平,主任打发小儿子来请他喝酒。赵得贵想今儿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就问支书还请了谁。主任小儿子说就请你一个。赵得贵就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想能到主任家喝酒的人都是有档次的人,主任请自己喝酒是看的起自己,自己如今不是小人物了,得上点档次才行。于是进屋从柜子里取出刚脱下的那皱巴巴的西装准备换上,主任儿子一把夺过撂回柜子里说都一个庄子里的还讲究啥,走走走,说着一把拉了赵得贵就走。主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家二楼的沙发上看报纸,见赵得贵进来,一边热情地起身让座递烟一边叫儿子泡茶,主任老婆早将两碗香气四溢的臊子面端上来,另外还炒了两个菜。主任说吃吃吃,你哥我好几天没喝酒了,吃罢陪我喝几杯过过酒瘾。赵得贵边吃边寻思这当社长就是好,要不你八辈子也吃不到主任的请。
    吃完饭,主任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白酒倒上两杯,端起和赵得贵碰了一下说,你收钱修蓝水泉不是我不支持你,我是对你进行了考验,觉得你工作还行,现在我就把我兄弟二人修泉的钱交上,希望你以后好好干。赵得贵本想泉也修好了,如今他主任请咱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这钱做个人情让了算了,但看着支书递过来的两张新崭崭硬铮铮的十元钞票,还是接过来狡黠地一笑说主任就是主任,到底和刘云不一样。主任端起酒杯和赵得贵又碰了一下说对了,今儿刘云到乡长跟前告你,说你打了他老婆还摔了他家桶子有这事儿吗?赵得贵心里骂装什么蒜,还真不知道似的,吱一下喝干酒说谁让他老婆不交钱还来泉里担水呢。主任说你看这事弄的,这样吧,刘云的钱村上替他交上北京癫痫病最新治疗方法,他的桶子也村上替你赔了,就算村上对你工作的支持,不过以后你可要注意工作方法啊。赵得贵接过钱心里说爱赔你赔爱交你交我还怕钱咬手不成。接着两人划拳,一瓶酒主任喝了几杯,其余基本上都灌给赵得贵了。
    喝罢酒从主任家出来,赵得贵觉得两腿轻飘飘的,也不回家,就顺着大路往前走。今晚吃了香的喝了辣的还拿了干的,赵得贵心里十分受用,一高兴就觉得这夜色里的村庄其实是很美的,做为这个村庄的一社之长,他有了一种想要检阅一下的欲望。此时整个庄子都进入了寂静的梦乡,他就一路晕晕忽忽地地检阅那些树和房子,他甚至觉得那些朦胧的树和房屋都在向他肃立致意。赵得贵检阅到村西头时发现一家窗户里还亮着灯光,便鬼使神差地向光亮处走去。那家没有大门,赵得贵径直走进院子,隔着窗玻璃向屋里看,就看到了露着半个大奶子斜睡在炕上的马蜡花。赵得贵敲敲玻璃说开门。马蜡花一惊坐起来问谁呀。赵得贵就看见了白白胖胖的另一个奶子,赵得贵说是我赵得贵赵社长。马蜡花悉悉簌簌穿好衣服下炕开了门说赵社你有事情吗。赵得贵酒就醒了一大半心里也问自己半夜三更敲人家寡妇的门咱到底有啥事呢。赵得贵想不起有啥要紧事,就从身上掏出支书给他的三十几快钱说你腿子叫车砸了我来看看你。马蜡花让进赵得贵说这怎么好半夜三更的叫人家知道了。赵得贵把钱丢在炕上说有啥不好的,人家支书主任都半夜三更去看相好的,如今我是社长又不是小人物了,来看看你不丢你人,再说这也算是我的工作吧。马蜡花男人去年得了病,到医院一检查是肺癌,住了两个月的院,结果人没有留住,给她撇下一屁股的帐和两个正念书的儿女,日子本就过的艰辛,不料前些日子马蜡花拉着架子车到地里去送肥种洋芋,路不好马蜡花又没多少力气,连车带人翻到路下面砸伤了腿,没钱治病敷了些药睡在家里养伤,正愁得睡不着觉,对社长赵得贵的出现竟有了一种半夜里看见灯光的依赖感。马蜡花看着炕上熟睡的两个孩子吊着泪说这没良心的丢下我们娘三个走了,这日子怎么过呀。赵得贵说别愁有我呢。马蜡花说都怨这该死的路,怎么就没人来修一下这路呢。马蜡花这么一说,赵得贵就觉得自己这个刚上任的社长有点对不起马蜡花对不起村里人的感觉,好象欠下众人什么了似的,赵得贵说我马上就带人修路。马蜡花很感激地一头扑在赵得贵散发着汗腥味的怀里说你是社长你可要管我呀。
    几天后,赵得贵就带领赵家堡的群众开始修路了,修路前他召开了群众大会,会是在巷道里上次选举他为社长的地方开的,赵得贵觉得在这里开会有纪念意义。庄里的大部分男人出去打工了,所以来开会的男人不多,女人们三五成群叽里咕噜扎着堆站了半巷道。赵得贵坐在一张破桌子上喝着茶等还没来齐的人,喝几口看一眼手上戴的电子表,赵得贵当上社长就花十块钱买了电子表,他觉得乡长开会前坐在那儿边喝茶边看时间的样子很有领导水平,自己大小也是带长字的,得有个当干部的样子,只不过乡长坐的桌子凳子喝的茶抽的烟有人伺候,赵得贵这一切只能自己动手。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罢,谁让自己的级别没人家高呢。赵得贵这样想着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就到齐了,于是便开会。从没在人前正儿八经讲过话的赵得贵今天觉得坐在台上给大家讲话的感觉真好,便凭着记忆把乡长那天的讲话的大致意思照猫画虎又添枝加叶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就讲修路的事情。赵得贵说今天叫大家来开会主要是说一下修路的事情,现如今咱庄子里有三轮车的人多了,可路还是人老五辈走的那蚰蜒路,地里的庄稼还得靠人背马驮,人家乡长说了若要富先修路,他以前的社长不修可我不能不修,谁让大家选我当社长呢,我琢磨着趁眼下大家不太忙活把路给修了,主要是南山修两条北山修两条,让大家伙的三轮派上用场是不是。赵得贵正说着,就见披着衣裳蹲在最后面的赵春林呼啦一下站起来说你修你的路提前面的社长干啥,修路要花钱还要占不少的地谁肯答应,你以为你是乡长还是县长啊。赵得贵说提前面的社长怎么了,你没修你咋就知道大家伙不答应啊。赵春林说你放屁,那年我要修路问了几家都不让占地,还叫六指媳妇抓破了我的脸,咋就成了我没修呢。赵得贵说那不还是没修吗,不管县长乡长村长社长,选谁当啥长是要为大家伙干事的,你屁事不干还有脸说呢。说罢不再理赵春林,接着说社里决定这次修路没占地的给占了地的出点钱,占一厘地补十块钱。一听又要收钱,赵春林就对旁边的女人们说我当社长那阵替大伙着想尽量不收钱,他倒好当上社长千方百计变着法子收钱,好象不收钱就不是社长似的。就有几个女人们唧唧喳喳吵成一片。赵得贵啪一拍桌子说我丑话说头里,大家伙谁不同意谁家拉庄稼的车不准走。说完叭地往地上擤一团浓鼻涕,起身左肩扛桌子右肩扛凳子自顾走了。
    赵得贵领着人先修毛刺坡的路。毛刺坡在赵家堡村子西南面,全社三百多亩耕地有一半都在马莲坡,而且都是平整肥沃肯长庄稼的好地,是赵家堡几百口人的吃饭碗,所以赵得贵决定先修那条路。说是修路,其实也不是怎么大修,只是把路上地塄坎的斜度取直,把土填到路下的斜坡上,原先不怎么宽的路就可以走三轮车了,基本上不占多少耕地地的。早上,赵得贵喝完茶站在阳台上喊修路了一户一个人哪户不修路哪户不要走路,然后转个方向再喊修路了修毛刺坡的路了哪户不修路哪户不要走路。喊罢扛一把镢头出了门,刚走到大门外,忽然想乡长局长下乡手里拿着公文包,支书主任开会手里拿几张报纸,自己一社之长扛撅头算怎么回事呢,于是折回身撂下镢头从屋里找了一张旧报纸卷在手里拿上了,他觉得那样才像干部的样子。来修路的大都是女人。女人们凑到一块没大小,像一群麻雀似的,一边干活一边叽叽喳喳把整个毛刺坡闹得像开了锅。德全媳妇说这路一修好今年的庄稼再不用背了,去年搬庄稼把我的脊背都背破了,晚上睡觉都不敢挨炕呢。林生媳妇停了手里正挥动着的铁锨说,怪不得那段时间德全晚上不睡觉到处胡转呢,原来你脊背疼不叫德全沾身啊。有青媳妇一脸坏笑着说真是猪脑子,你脊背疼叫德全在下面不就成了吗。德全媳妇年龄小但嘴像刀子,说嫂子你是在推广你的经验哩吧。说得有青媳妇脸上洇了一片红晕干张嘴不知说什么好,一阵浪笑就在女人堆里轰然响起。赵得贵远远地骂笑球哩笑,赶紧干活。
    赵得贵没想到自己竟然和乡长支书主任一块儿上电视了。那天早上大家正修路,支书主任一左一右陪着乡长来了,还有一个电视台的年轻记者跟在后边拿摄像机到处乱瞄。女人们就停了手中的活好奇地看着,好像来了外星人似的。赵得贵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女人们就又嘻嘻哈哈地干活。乡长走到跟前,赵得贵说乡长你好啊,迎上去想跟乡长握手,但乡长一直背剪着手,好像没看见赵得贵似的,赵得贵也就打消了和乡长握手的念头。年轻记者用摄像机扫了一会干活的女人们,又把镜头对准乡长说开始吧。乡长就讲全乡新农村建设的事,赵得贵听了半天,觉得他说的就是上次开会时讲的那些话。赵得贵觉得乡长这次一笊篱捞上来的不再是香喷喷的饺子,而是寡淡无味的回锅剩饭。乡长讲完轮到支书讲话,支书就讲村上怎么怎么贯彻乡上的新农村建设会议精神,怎么怎么狠抓饮水工程和道路整修的事。赵得贵�Z过去想沾沾镜头的光,被主任狠狠地瞪了一眼就没敢再往乡长跟前走,结果在三天后县电视台播出的新闻里赵得贵只出来了半个脑袋和一只胳膊。赵得贵很是激动了一阵,叫老婆炒了两个土豆丝和菜瓜什么的下酒菜,取出在柜子里存了好长时间的半瓶劣质白酒喝开了,喝了两盅后又骂日他娘你是干部我也是干部,我带人修路叫你们上电视耍人,你村上给钱了还是出力了。
    路在坡上最陡的地方拐了两个弯,弯不大,但很紧,像一条带子从这里打了两个结,一棵不大不小半死不活的柳树恰好长在这里,像有意要挡住路似的。树是刘国荣家的,是土改的时候刘国荣的爷爷栽的,当时他分得这块地,他就在地头栽下几棵柳树,后来被过路的马啃驴蹭弄得剩下这一棵了,死恹恹地一直长在那里。承包到户后赵春林种了这块地,树还是刘云的。前几年赵家堡人搬庄稼用人背马驮的时候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后来慢慢都有了架子车,一到拉庄稼的时候大家才觉得这柳树有点挡路,甚至每年都会有人或车从这里翻下去,好几次有人劝刘云,说这树挡路干脆砍了吧,刘云哼了哼说要砍你先砍了我,也就没人再提砍树的事了。半死不活的树很霸道地把一条叶子稀稀拉拉的枝杈横在路上,赵得贵觉得那不是树,那样子倒像一个瘦骨嶙峋的劫匪,而这个劫匪现在就拦在他面前,怎么看怎么觉得它正在张牙舞爪地挑衅着自己。想想前些日子马蜡花就是从这里连人带车翻下去被砸的,赵得贵气就不打一处来。赵得贵决定劝刘云砍了树。
    吃罢晚饭,赵得贵去刘云家,刘云斜躺在炕头上嘴里叼着半截很粗的用报纸卷的旱烟棒子看电视,看见进来的赵得贵,爱理不理的哼了哼连屁股都没有挪一下继续看电视,刘云老婆狠狠瞪一眼赵得贵出去了。赵得贵就有点来气。赵得贵想社长来了都不招呼啥东西你是个。赵得贵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在左手心顿了两下自己吸着,说你起来我今晚来有公事跟你说。赵得贵当上社长后隔几天买一包烟,三块五的那种海洋,平常装在口袋里不吸,只有出门有人的时候就吸一支,他觉得这是给赵家堡人撑面子的事。刘云见赵得贵不给他发烟,心里老大不高兴,眼睛瞅着电视说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还看电视呢。赵得贵说你的树挡着路把它砍了吧。刘云一下从炕头坐起来,说那是我先人的面目呢哪能说砍就砍。赵得贵说走路是赵家堡众人的大事呢。刘云说别拿众人的事压我,众人看我先人的坟不顺眼就刨了啊。赵得贵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刘云丢掉早灭了的旱烟棒说讲球的理要砍树就先砍了我的头。赵得贵说砍个猪头还吃呢砍你的头挠球用呢。说着把烟头啪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刘云家出来,赵得贵准备去找主任赵海说砍树的事情,他想这修路是赵家堡百十口人的大事情,他主任不会不管吧,刘云他不会不听主任的话吧。
  &n杭州看癫痫病的专科bsp; 夏天的夜短,这时候人们都已经睡了,庄子里静悄悄地,有月光不很明亮地照着路,风吹在脸上很凉爽。赵得贵看见村西头马蜡花家窗子里还亮着灯,远远的忧忧的像马蜡花的眼睛,赵得贵忽然觉得很想马蜡花,心里说今晚不回家了,和主任说完砍树的事就去马蜡花家。赵得贵感觉马蜡花不是马蜡花,那简直就是一只猫,一只钻进他心里不肯出来的猫,时常抓挠他的心,两天不见就把他的心掏空了似的。想想怪不得支书主任天天往他们相好的家里跑呢。被马蜡花掏空了心的赵得贵走到离主任家门口不远时,就看见主任家大门吱地开了少半边,两个鬼影似的人侧身从门里出来,借着不很亮的月光一看,原来是主任和支书。支书说别送了你回去吧。主任说今晚没喝好啊,支书你明晚来拉面粉,可别忘了给薛娟家也送几袋啊。支书嘿嘿一笑说猪八戒倒打一耙,怕是你急着想给李淑珍送去吧。两个人就笑,笑声噗嗤噗嗤的像开了水的锅盖上的缝子中憋不住又出不来的气,听得赵得贵心里难受。赵得贵就转身往路边上的草叶上哗哗的撒了一泡尿。送走支书,主任转身进去刚要关门,赵得贵跟在后面也进去了,主任吓了一跳,说谁啊。赵得贵说主任是我,我有事找你呢。主任赵海很不高兴地说吓死我了你,什么事明天再说。赵得贵说是大事。主任不情愿地把赵得贵让了进来。往主任家屋里走的时候,赵得贵看见主任家屋檐下的水泥台阶上整整齐齐码着足有二三十袋面粉。赵得贵早上在村口碰见支书儿子开着三轮车出去,问他去拉什么,支书儿子支支唔唔了半天说去给别人拉水泥。赵得贵想乡上每年都给村里救济几次面粉呢,这肯定就是从乡上拉来的面粉了,他知道薛娟和李淑珍是支书跟主任的相好,心里便骂狗日的救济面粉不给群众你们几个吃独食,也不怕撑死你们啊。一想起支书和主任给他们的相好送面粉,赵得贵就很想马蜡花。他知道支书主任手里有权,薛娟和李淑珍跟着沾了不少村里的光呢,想想自己起码是个社长,老空着手到马蜡花家去总不好吧。赵得贵本想跟主任说砍树的事,可脑子里想着支书和主任要给薛娟和李淑珍送面粉的事,话一出口就变了主题。赵得贵对在拿一根牙签剔牙的主任说,主任,乡上来救济面粉了吧。主任一下就戳破了牙花,像被马蜂蜇了似的嘴角一抽说来了。赵得贵说都给谁了啊。主任说这次给其它社几个贫困户了,咱赵家堡没有。赵得贵狡黠地笑笑说薛娟和李淑珍不算贫困户啊。主任的脸上一下子有了尴尬,但主任到底是主任,他不慌不忙地起身从写字台抽屉里取出一盒烟塞到赵得贵手里,很热情地说咱弟兄好说是不,要不把他们的放后,这次我做主就给你两袋怎么样。赵得贵吸着主任给的烟,说给四袋吧。主任打了一个很难闻的酒嗝说行啊四袋就四袋。赵得贵说王老六一家人这两年勒着裤带粜粮食给他爹看病,该救济一袋。主任说你看着办。赵得贵说马蜡花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呢,前几天腿又给砸了。主任说那就给她一袋吧。赵得贵从嘴上取下烟头要扔,看看还有点没有吸尽,就又放进嘴里狠劲地吸了一口说刘云这狗日的也挺难肠的,剩余两袋就我和刘云每人一袋吧。主任说你是一社之长你安排。赵得贵起身很惬意的把烧焦了半截的过滤嘴叭扔到地上,说那好他们三户的今晚我都给送去,我的一袋明晚来拿。
    赵得贵当晚共送了两趟面粉。第一趟赵得贵一个肩膀扛着两袋面粉先给王老六家送去,王老六家离主任家就三十来米的样子,从主任家出来拐两个弯拐到主任家后面就到了。王老六家没有院墙,四间旧瓦房从中间隔开,一面住着王老六有病的老爹兼做堆放粮食、农具等杂物的库房,一面住着王老六两口和八岁的小儿子兼做厨房,屋里乱得没处下脚。赵得贵知道王老六爹有病晚上需要人伺候,他睡的一面屋子从来不扣门,便吱地一下推开破旧的木板门,凭着以前串门时的记忆,顺手摸着电灯开关绳拉开那个十五瓦的灯,把一袋面粉放在黑乎乎的柜子上。睡在炕上的王老六爹翻了个转身说老刘,你放的啥东西。赵得贵扛着另一袋面粉边往外走边说我不是老刘我是得贵,我给你家送乡上救济的面粉呢。
    刘云家稍远些,在庄子最东头。赵得贵去时刘云家的大门从里面闩着,赵得贵用拳头砸了半天门,刘云老婆才披着衣裳头发蓬乱地从里面开了门。披着衣裳的刘云老婆凑到跟前问是谁。赵得贵说我是社长我给你家送救济面粉呢。一听是赵得贵的声音,刘云老婆好像看见的不是社长赵得贵而是看见一条蛇似的,说刘云他不在家你出去。说着蹬蹬蹬跑进屋里把门从里面扣上了。赵得贵推了两下门没推开,把面粉放在屋门边,朝屋里说狗日的刘云,你天擦黑时还在泉边饮骡子我知道你在屋里呢,我把救济面粉给你放门外了,你拿进去可不要叫老鼠咬了啊。
    赵得贵第二趟扛着一袋面粉从主任家出来的时候,看见马蜡花家的灯已经熄灭了,但赵得贵还是能感觉到马蜡花那忧忧的眼睛在看着他。自从那次在主任家喝酒后第一次到马蜡花家去,马蜡花那忧忧的眼神就牢牢地装在他心里了。赵得贵扛着面粉高一脚低一脚地朝村西头边走边说现在好了,你马蜡花也能享受薛娟和李淑珍她们一样的待遇了。
    这天,对于赵得贵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一天,因为赵得贵得到了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刘云自愿同意砍树了。赵得贵早上起来穿好衣裳连炕都没有下,他老婆就泡好一杯冰糖茶,连同一碟子冒着热气的包子端上来了,赵得贵斜躺在脏兮兮的枕头上伸手从炕桌上抓了一个塞进嘴里,包子是用韭菜和肉做的馅,刚出锅的包子烫得他直咧嘴。赵得贵边咧嘴边想要是天天有肉包子吃给个县长老子也不干。
    赵得贵老婆养的一头母猪一个月前下了十个猪崽,后来被母猪踩死了两个,剩余八个昨天刚好到卖的时候,赵得贵一大早叫老婆给他煮了一碗荷包蛋。吃了荷包蛋的赵得贵满院子追着抓了猪崽,用麻绳捆好撂在三轮车上,轰轰隆隆开出门到集镇上去卖。赵得贵的三轮车开进市场的时候,看见来卖猪崽的架子车、摩托车和三轮车不过十来个,而一溜儿停在那边的猪崽贩子的七八个车厢全都空着,贩子们有的两三个人嘴上刁着香烟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有的则独自一人无精打采但却贼眉鼠眼地在人群中来回转悠。赵得贵就想他妈的这么做生意你喝西北风都没有,不把你老祖宗赔进去就万幸了。正想着,听见有人问老哥这猪崽多少钱卖啊。坐在三轮车上抽着烟算计着生意的赵得贵回头看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女人腋下夹一个蛇皮袋,提了这个又放下那个一付实买主的样子。赵得贵说买一个三百五买八个两千五。女人说你讹人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说我就二百元,一百五十元抓一头猪崽,五十元给女儿还要买件衣裳,现在猪崽价钱跌的凶我可是跑了几集了都这个价。赵得贵啪地扔掉正吸着的烟眼瞪得牛眼一样溜圆,说凭什么别人的猪崽卖三百多元我的就卖一百五十元,你是我老婆啊。女人说不买算了,窜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去看别人的猪崽。赵得贵便有了一种莫名的满足和兴奋。自从当选为社长以后,赵得贵总觉得有必要给谁发发火,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乡长村长,他只是个一社之长,可以发火的机会太少,不适当地发发火又觉得自己不像个当干部的,只有每次生气的时候瞪圆双眼冲老婆发那么一通不大不小的火,都会产生一种满足和兴奋感。有了兴奋感的赵得贵刚取出一根烟吸着,就听有人问这猪崽一百元卖不卖。赵得贵转头对问话的中年男人说一百五的我都没买凭什么给你一百元卖,给老子滚一边去。中年男人说爱卖不卖骂什么人啊。这时旁边有人说现在全球经济都一日千变呢,你一个猪崽还有定价不成,我多嘴评一下取个中间数就一百二十五元吧。赵得贵刚才的幸福感一下子全没有了,想想现在农副产品价钱跌的厉害也许猪崽真的就这个价钱了,便后悔刚才把猪崽没卖给那个女人,嘴里说不买不买手却不由自主地接过中年男人递过来的一千块钱。出了市场赵得贵看见中年男人和那个女人一同进了饭馆,才知道自己原来中了人家的双簧计,一打听别人的猪崽都卖到一百七八十元,一算自己竟少买了三百元,心疼得什么似的,咬着牙狠狠地骂道婊子养的拿我的钱买棺材去吧,惹得满大街的人回头看他。往回走的时候赵得贵心里说有别人吃的难道没有我吃的,便买了二斤肉一斤冰糖,称了几斤韭菜让老婆蒸包子吃。
    给个县长都不干的赵得贵早忘了昨天上当的不快,正有滋有味地喝着冰糖茶吃着热包子,刘云进来了。赵得贵身子动都没动说今天有时间串门了。刘云说不是串门,是有事情给你说。赵得贵没好气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赵得贵说屁字的时候,嘴里正嚼着的韭菜渣就和着唾沫飞溅到屁股刚坐到炕沿上的刘云的脸上,刘云拿袖子揩了揩脸,说我找你是想把毛刺坡那棵树砍了。赵得贵像不认识似的朝刘云脸上看了老大一会,半信半疑地说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刘云看赵得贵脸上露出了许多和气,便顺手抓起一个热包子吃着说,这几年乡上下来的救济面粉狗日的从来没人记起过我刘云,你是第一个记起我刘云的干部,我刘云有吃饭的肚子也有想事的心。赵得贵这才坐起身给刘云发了一根烟拿火柴给点着,然后用点过烟的火柴棍剔着沾在牙逢上的韭菜渣,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我这社长可是赵家堡众人选出来的,大家能信得过我,我赵得贵总得替众人办点事情吧。说着把头伸出窗子,喊来正在圈里喂猪的女儿,很慷慨地叫女儿给刘云也泡了一杯冰糖茶。
    吃罢午饭,赵得贵喊了几个人到毛刺坡去砍树。赵得贵扛着一把板斧刚走到庄巷道里,主任赵海叫住了他,给他带来了第二个好消息。主任说县上昨天给乡上拨下来一批水泥和水泥管子,我到乡长跟前好说歹说,总算给咱赵家堡修路争取了两顿水泥和一些水泥管,我写个条子你派几辆三轮车明天到乡上去拉吧。赵得贵兴奋地说没问题这派车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主任说不过我可是自己掏腰包请乡长喝酒才搞定的,只是我那猪圈叫猪给拱塌了,这家伙吃饱没事就知道整天拱墙脚,本来请乡长喝酒的钱我是准备买水泥的。赵得贵知道主任要打水泥的主意,就说那就给你弄几袋水泥修修吧。主任满脸堆笑地说那好那好治疗癫痫有效的药物,改天我请你喝酒啊。赵得贵心里骂什么东西啊,简直是雁过拔毛的贪官一个,叫我当乡长第一个就撤你的职。
    毛刺坡路上那棵瘦骨嶙峋的树终于在一阵乒乒乓乓的斧子声中轰然倒下,摔断的枝杈一片狼藉地散落在地上。赵得贵看着这棵在这里不可一世霸道了好多年的劫匪终于被除掉了,马蜡花的仇终于报上了,心里就有了一种很痛快的感觉,他想今晚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马蜡花。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挖掉赵春林那块原来长着树的地角把路取直。地角不大,铧尖似的凸过来硬是叫路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在挖这块巴掌大的地角的时候,赵得贵和赵春林发生了争执。赵春林要求给他补偿二百元,赵得贵说屁话,你这地也就半分地最多补五十元。争来争去两个人就动手了,赵春林一拳打在赵得贵嘴上,赵得贵嘴角流出了血,红艳艳地像一条蚯蚓从嘴里探头探脑想出来又不想出来的样子。赵得贵马上还击,赵春林的眼睛窝子就青了一片,半边脸像大熊猫似的惹得大家直想笑又不敢笑。几个年轻人赶紧上前连拉带劝地好不容易把他两弄开。
    赵春林被劝走了,赵得贵朝着赵春林去的方向吐了一口血红的唾沫说,我要叫你狗日的去坐班房。
    第二天早上,赵得贵带着庄子上的四辆农用三轮车,加上自己的共五辆车到乡上去拉水泥。
    几辆车轰轰隆隆开进乡政府大院时,院子里或忙乎着的或闲转着的乡干部都惊讶地往赵得贵脸上看,仿佛政府大院里进来了一个怪物似的。赵得贵到乡上开过几次会,知道乡长的办公室,一进院子就跳下车径直奔乡长办公室去,推开虚掩的门一看,乡长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赵得贵说乡长我找你。乡长又看了一阵文件才把目光慢慢从文件上移到赵得贵的脸上问什么事情。赵得贵说有人打了我我要告状。乡长说找过村上吗。赵得贵说我找过主任,可主任说是小事情不当一回事。乡长笑了笑指着门后面的洗脸盆说先把脸洗了吧,回头我给主任打个电话再说。赵得贵说乡长你可都看到我脸上的血了,要不还说我诬告别人呢。说罢哗哗啦啦地洗脸,多半脸盆水立马就变成黑红色的了,赵得贵用毛巾擦脸的时候,乡长就看着他那条崭新的毛巾很惋惜地摇了摇头。赵得贵洗干净脸上的证据,坐在一条椅子上说我可是为工作才挨的打呀,乡长你最好叫他坐几天班房,要不改日他可能连乡长你都敢打呢。乡长笑着从茶几上面取了一根烟发给赵得贵,说你工作干的很不错嘛,我会让村里给你妥善解决的。赵得贵这才掏出主任给开的条子递给乡长,乡长打电话叫办公室主任带他去装水泥。赵得贵临出乡长办公室的时候,乡长起来跟他握了个手说回去好好干啊。赵得贵说乡长你放心,有你支持我我会好好干的。和乡长握了手的赵得贵从乡长办公室出来时觉得自己现在才真正是个干部了。
    乡办公室主任领着赵得贵来到后院。赵得贵看见后院墙角用钢管和石棉瓦搭建了一个偌大的棚,棚下整整齐齐码着水泥,旁边顺墙根码了好多大大小小的水泥管,已经有别村的人在那里忙着往三轮车上装水泥了。办公室主任给赵得贵点了数交代完,说你们装车吧,就自顾忙去了。和乡长握了手的赵得贵今天特别兴奋,对一同来的几个年轻人说赶紧装车,装完了我请大家下馆子。成娃笑着说赵社今天请我们吃什么啊。赵得贵有滋有味地吸着乡长给他发的那跟差不多就剩下过滤嘴的烟屁股,说请你们吃牛肉面。成娃说好不容易吃一次你的请,就吃牛肉面啊。赵得贵像扔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一样扔掉那颗烟屁股,从棚下扛了一袋水泥边往三轮车上撂边说谁不愿吃拉倒。于是大家嘻嘻哈哈地忙着装水泥。赵得贵平时干活从来就粗声大嗓门,不论在地里种田犁地或者帮人家盖房子跑红白喜事,只要他在哪儿,他那又硬又粗的吆喝声就很扎耳地证明着他的存在。今天赵得贵由于兴奋,嗓门竟比平日大了一倍,远远听着好像有人在乡政府院子里打架,惹得出出进进的人都扭过头张望着。
    装好车已是中午12点半了,大家抖了抖沾在衣服上的水泥,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痛痛快快地洗了脸,来到乡政府门前的牛肉面馆里,赵得贵给每人要了一碗牛肉面。成娃爱喝酒,嚷着硬要赵得贵提啤酒,赵得贵就从隔壁铺子里提了一捆啤酒,说你们先喝我去买个东西就来,可记着给我留点啊。成娃和几个年轻人把吃完饭的碗往旁边一推三呵五地就喝开了。赵得贵本来打算昨晚去马蜡花家的,可是被赵春林打破了嘴就没去成,他想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去马蜡花家,把砍了刘云的树的事亲自告诉马蜡花,更主要的是要把乡长和自己握了手的事也告诉马蜡花,好让马蜡花也跟着自己荣耀一番。这么想着赵得贵就来到街上准备给马蜡花买点什么。这天街道里逢集,赶集的人和做生意的摊子很多,赵得贵转了几个小摊和铺子,多是些卖水果或烟酒什么的,赵得贵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好。又转了一会,转进一个卖针织品的商店,当赵得贵看到挂着的红红绿绿的内衣时,立马就看中了一件胸前有印花牡丹的红色线衣。赵得贵决定就买这件线衣。他想买水果或食品啥的吃完了也就完了,买成线衣穿在身上可是个长久的纪念呢。一问价格,人家要六十元。赵得贵有了前次卖猪崽的教训聪明多了,心里说你漫天要价我就凑地还钱,一口出了三十五元,没想店主人说行,就算不挣钱跟你交个朋友吧。赵得贵才知道自己的价钱出高了,手里数着钱心里后悔得什么似的,这时店主人养的一条狗崽在他脚跟前嗅着,他一脚把狗崽踢得尖叫着跑走了。赵得贵回到饭馆时,成娃他们早喝完酒站在门口抽着烟等他。赵得贵说你们咋没喝啊。成娃打着酒嗝说早喝完了,忘了给你留了。赵得贵不高兴地说啥东西啊,咋就没撑死你们啊。
    往回走的时候,赵得贵开着自己的三轮车仍然走在最前头,成娃他们的车一辆跟着一辆轰轰隆隆地碾起一路尘土,很有点浩浩荡荡的样子。赵得贵在车上扭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率领的这支小小的车队,想象着修建三峡电站的运输车队是不是也这个阵势呢,不,那一定比他现在这车队要庞大几千倍几万倍吧。他想如果说修三峡电站是全国最大的一项工程的话,他这次修赵家堡的路是不是就算全社最大的工程呢。这么想着赵得贵就有了一种很豪壮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小人物了。不是小人物的赵得贵忽然就原谅赵春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他打算回去给主任说说不让赵春林去坐班房了,但赵春林那巴掌大的地角是绝对不可能再给补钱的,哪有打了干部白打的道理。
    车队就是在赵得贵原谅了赵春林的时候出事的。
    赵得贵原谅了赵春林后,脑子里又出现了马蜡花穿着自己新买的胸前有印花牡丹的红线衣的情景,刚才的豪壮感又被甜蜜感代替了,在这种甜蜜感中扭回头看自己的车队时,成娃他们的四辆车都不见了。赵得贵把车停在路边上取出一根烟边吸边等,一根烟吸完了还不见后面四辆车的影子。赵得贵说这狗日的几个是不是经过铺子时又买了啤酒在喝呢。骂完了又调转车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没走多远赵得贵就看见成娃装满水泥管子的三轮车开出了路面,幸好被一棵白杨树挡住没有翻下去,那棵胳膊粗的白杨树被车靠得弯成了一张弓,成娃吓得脸色煞白站在那里,酒早被吓醒了。赵得贵从自己的车上跳下来说怎么回事啊。几个吓懵了的年轻人也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赵得贵用手指着成娃,眼睛瞪得像牛似的说不知道自己的半斤八两偏要喝那么多马尿,还站着干什么快抬啊。几个年轻人被骂醒了,一齐上前抬的抬搡的搡。就在这时候一个水泥管从车上滑下来,赵得贵像牛被戳了一刀子似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了。
    社长赵得贵的一条腿子被砸坏了。
    赵得贵被成娃和另外一个年轻人堵了辆过路的车送到乡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检查说是粉碎性骨折,打了一针止疼药让转到县医院做手术。成娃和年轻人把赵得贵送到县医院办好住院手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大夫说赶紧先准备三千元,交完钱再安排做手术。这时候回家拿钱已经没有车了,幸好刘得成的铺子里有个无线电话,成娃说我给刘得成打个电话让给你家里说一下吧。赵得贵叫刘得成给主任赵海也告诉一声,他村里不能不管我啊。赵得贵说时疼得头上的汗直往下流。成娃于是出去到街上打电话让赵得贵老婆赶紧拿三千块钱来。
    赵得贵老婆来到县医院已经快中午了,一齐来的还有刘得成和刘云,刘得成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子,里面装着点心、香烟和水果什么的,刘云则让他老婆给赵得贵炸了一笼子油饼拿了来。赵得贵老婆个子不大,又瘦又黑的脸像风干了的萝卜,一见躺在病床上的赵得贵便唏里唏里地哭了起来。赵得贵说我又没死你哭什么,快点给人家把钱交了。赵得贵老婆抖抖索索地从身上掏出钱,说家里连卖猪崽的就两千块钱,另外主任赵海给了二百元,说是村上给补助的。赵得贵说日他妈就二百元把我打发了,我这可是工伤啊。赵得贵老婆又说主任还说叫你好好养病,社长暂时就由赵虎带着。赵得贵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他脸上的汗又一个劲地往下淌开了。
    刘得成和成娃去交了钱,求大夫先给做手术,他们这就回去筹钱。大夫说不行,必须先交清钱再做手术。刘得成说要不我铺子里还有点钱,我回去拿吧。然后大家安慰了一阵赵得贵就都回去了,留下赵得贵老婆一个人照顾赵得贵。赵得贵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也被砸伤了似的疼得厉害。
    晚上,赵得贵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的腿子好好的并没有坏,是医生检查错了,自己已经回到赵家堡带领大家修路呢,乡长和支书、主任都过来和他握手,他还梦见马蜡花穿着一件胸前有印花牡丹的红线衣对着他笑,笑着笑着马蜡花忽然伸手就把他推了一把,他从一个悬崖上掉下去,他的腿子被摔断了。
    赵得贵腿子疼醒来时是后半夜,那时候他看见老婆趴在床头上睡得正香。

作者:不详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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